岑姥沉默片刻，又：“族里幼崽……这三十年里，一个都没活过冬。再这样下去，有苏……怕是要断了。”

        有苏需要与外族通婚才能诞生新生命，这是血脉的规则，也是命运的枷锁。可五荒最北没有能信任的外族，愿意靠近的不是图色便是图利。那些偶尔靠近的修士、妖族、亡者，要么贪念太重，要么心术不正，要么干脆只是把有苏当作与交易的对象。

        “没有灵气，修为便无法进；修为不进，便护不住族人；护不住族人，外出采集便死得更多；死得更多，族就更弱。”岑姥顿了顿，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北荒是吃人的。它不会一下子把你吞了，它会一点点啃，啃到你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

        她咬住牙，问：“岑姥可有法子？”

能换来新生，丢些脸算什么？”

        那话像针一样扎在桑漓心里，扎了一千年。

        有苏付出过代价。

        那一刻桑漓才明白，所谓外族婚契，在北荒不过是一把刀，随时会进背心。

        岑姥站在桑漓旁，望着远那点银光，声音低哑：“女君……今日又有两人撑不住了。”

        外族一旦知这里有一支“多生女狐、绝少男狐”的狐族，会发生什么？那不是劫掠那么简单，那是把整个族群当作可以榨干的井，榨到最后连井底的泥都不剩。

        风更大了。

        可她知，她如今能给的，希望像万灵水境外的灵气一样稀薄――稀薄得让人绝望。

        曾有一位族中女子，被一支游商哄骗，说愿结契为侣，带她离开北荒，带回南境灵气丰沛之地。

        而是人心。

        披肩被人轻描淡写地挂在摊上，标价两颗下品灵石。

        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轻飘飘的，可落在桑漓心里，像重锤砸碎骨。

        桑漓闭了闭眼：“我知。”

        桑漓抬，看见远天边淡淡的银色――那是万灵水境的方向。本没人知万灵水境的准确位置，只有长期居住在此的有苏狐族因千年的坚守得以获得水境的一点点庇护。

        有苏不是没有尝试过。

        从那以后，有苏更不敢赌。可不赌，便是慢慢死。赌了，可能死得更快。这便是困境，没有路。

        那是族中长老之一，名唤“岑姥”。她曾在青丘见过旧日繁盛，也亲眼看着有苏一步步被赶入北荒。

        她沿着窟往外走。越靠近出口，寒风越凶，像要把人从骨里刮出血来。口外，一片黑暗里隐约能看见族地的石墙与简陋陷阱。陷阱里插着尖骨，涂着毒草汁，是为了防止野兽夜袭。可桑漓心里清楚，有苏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野兽。

        岑姥摇。她的摇像在否定一切希望。

        桑漓听见后脚步声，回看见一位年长的女狐走来，披着厚重兽，仍掩不住肩背佝偻。

        断了。

        那片传说中的水境，像一面藏在山林深的镜子，映着万灵生息。青丘北境的灵脉在那附近汇聚，水境本应属于最富饶的边界。可偏偏，有苏被放到了它的邻近，却只能靠“外的一点点”灵气苟活。像乞儿蹲在富人门前，只能捡别人落下的一粒米。

        桑漓走到族地最高的岩台。这里能望见北境的荒原，也能望见有苏族地里零星的灯火。

        那女子信了。结果再无音讯。后来有苏派人追查，在三百里外的黑市看到一张熟悉的狐披肩，色雪白，尾尖却带一点淡淡的银――那是那女子尾巴的独有颜色。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灯火上，像落在一盏盏随时会灭的命灯上。

        所以她们不敢点太亮的火。不敢在雪夜里唱歌。不敢放任幼狐在口追逐。甚至不敢让自己的香气飘得太远。有苏狐族的“媚”，曾是天生的礼物，如今却成了必须压抑的诅咒。

        桑漓握紧手，指甲掐进掌心。她是女君。她必须给族人希望。

        她想起今日白天，族里的巫娘捧着一张写满名字的木板进来，那木板上刻着近百年来夭折的幼狐之名。太多了，多得像雪一样压得人不过气。